McGolrick Park

我家旁边有个公园,里面很多大树,大树参天,双臂抱不过来。

来看公寓的时候,是一个秋日的凉爽午后。我骑着Citi bike,风在两侧嗖嗖后退。骑到公园旁,阳光顺着一颗颗巨大的树干切片状地透过来,陆续撞到我身上,如同北京地铁开动时的灯柱广告。公寓距离这片自然只有一个街区的距离,我很果断地签了下来。

冬天的公园很荒芜。巨大的树木伸出扭曲的枝干,天空被无规则的线条分割,像是某个黑童话女巫的庄园。纽约的这个冬天非常长,一直从十二月苟延残喘到四月,铺天的大雪也下了好几场,似乎要把一切掩埋。

雪后的公园如同白色的坟墓,人烟稀少,呼啸的风穿过光秃的树木,在夜灯下穿过它似乎要走半个世纪。那时的生活在崩塌,我被大雪封在昏暗的家里,听公园里的狗叫,和小孩们玩雪的声音。

早上时常胸闷,匆匆开完会,我走到公园,踏着泥泞的雪水慢跑,听王菲的《又见炊烟》或者U2的Stuck in A Moment You Can’t Get Out Of。空气很冷,一排排树在我两侧晃过,静静看着我,什么也不说。

王钦从波士顿来陪我,一起晨跑,绕着公园,一圈一圈。一圈是500米,他笑着说,保三争四!那天我们跑了三圈,我觉得生活还算及格。后来我自己跑了四圈,跑了五圈,有几个时刻边跑边哭,或者突然喘不过来气就在路上走着,听脚步在厚雪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,然后自己安慰自己说没问题。

三四月的时候,公园的人慢慢多了起来。天还是很冷,让人怀疑什么时候是个头。但树木似乎不管,它们一个一个情绪稳定,按照生物节律开花,发芽,绿色开始蔓延。

我开始在公园滑板,或者在阳光好点的时候,拿个毯子躺在草地上。天空还是被杂乱的枝干分割,风把这些参天的树枝吹得摇摆,我静静看着它们,它们静静看着我。我无法在那里面很久,因为天气还是很冷,让人怀疑什么时候是个头。

每个中午或夜晚,我从这片公园经过,参天的大树静静地看着,我背着包匆匆跑去健身的时候,在咖啡店发呆的时候,在长椅上和朋友视频聊天的时候。

五月我给自己放了个假。去了圣地亚哥,那边有著名的Balboa Park,有丰富的植物和动物园,有古典的建筑。也去了湾区的公园,也去了101公路旁的海滩公园。今天回到家,有点生病,下午我又走到那座公园,里面俨然已经生机勃勃,到处都是在野餐的、嬉戏的、遛狗的人。

我躺在吊床上,这次阳光下的风终于变暖,参天的树枝柔和地晃,我看着它们,慢慢变成它们,看着自己。

我家旁边有个公园,它驻足在2025年到现在我的生活里。我穿行在这些树木中间,成为它几百年来穿行其中人群的一个。我们在这片时间彼此注视,彼此陪伴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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